一、牌记的认知分歧
叶德辉的《书林清话》堪称古籍版本学的开山之作,而书中执意用“牌记”一词替代前人常用的“墨图记”“木记”等称呼,甚至有意与“墨图记”加以区别,并非欲另辟蹊径,而是因为这是当时所盛行的称呼。叶德辉云:“《酒经》一种,《虬髯公传》一种,《柳毅传》一种,皆明万历间未写过之市肆账簿废纸……板心下有‘逢源’二字,不知其为市店牌记,抑账簿店之牌记。”[6]按,古代店铺往往设置布招来宣传自己的商品,亦名望子、招子、幌子、招牌等,明清以来则将其与木质牌匾之类统称为招牌。叶德辉所云“牌记”,即招牌、记号之意,类似《亲征平定朔漠方略》中所言之“起营时,留官兵于后收察遗失驼马,审其印烙牌记,各交原主”[7],《蚕桑萃编》所称之“各商应用牌记之章程,请速定颁发”[8]云云。称之为“牌记”,既能包含商铺招牌名字,又可作为区别不同印本(或驼马)的记号,的确比木记、墨围等名称更能彰显其功用。然而对于一个学术概念而言,包含信息过多并非一定是优势,反倒容易因其范围界定的宽泛化而引发语意描述上的混乱。当前学界对牌记的认知分歧主要有以下两点:
其一,概念的广狭问题。叶德辉对牌记的定义十分狭窄,不仅需要有墨围,而且要形式如碑,学界几乎无人严守此说,纷纷在使用这一术语指称时涵盖了碑形之外的其他形状。甚至叶德辉本人在实际使用此概念时,也未能始终贯彻己说,譬如《书林清话》于“嘉靖癸丑刻《重订校正唐荆川先生文集》十二卷,见缪记”条下,注云“后有牌记两行,云‘嘉靖癸丑仲冬,浙江叶宝山堂’”[9],经笔者核验,此牌记实为亚字形,并非碑形。不仅如此,对于牌记是否必须有墨围,学界的意见也很不统一。林申清主张“最初的牌记大多为无边框的刊语或题识”[10],是以在其编著的《宋元书刻牌记图录》中也收录了不少无墨围边框的牌记。卢贤中在《古代刻书与古籍版本》中则将牌记的内涵范畴进一步拓展,称:“至于卷端及版心中的有关版本记载,过去一般不算作牌记,现在考虑到其性质与牌记相同,故也视其为牌记的一种特殊形式。”[11]林氏的观点较为主流,而卢氏观点则极少有赞同者。此外,李致忠《古籍版本鉴定》将“牌记”“木记”“条记”三者区分开,将刻于古籍封面页者称为牌记,将目录后、卷尾等处钟形、碑形之类的墨线框围文字称为木记,将狭长墨线框围的一句话称为条记,且称“它的性质虽与牌记、木记相同,但形式上确有不同,故称为条记似更合适”[12]。李氏认为牌记、木记、条记三者性质相同,也承认有人将木记或条记混称为牌记,但他仍根据形式差异将其区分为三种,其中的“木记”基本相当于叶德辉所谓的“牌记”。牌记概念的广狭范围不统一,症结在于学者对何为牌记的认知不同,进而导致了对牌记产生、演变过程的认知差异。
其二,牌记的起源问题。从时间序列上说,“墨线框围”的牌记出现时间要明显晚于“无边框的刊语或题识”,而学者也由此提出牌记起源于汉代、六朝、唐代、宋代(又细分为北宋、南宋两种)诸说。时永乐、王景明称:“牌记滥觞于汉简,正式出现于唐代。在已出土的汉简中,便有了牌记的萌芽。”[13]他们将张家山出土汉简中的“某某书”“某已雠”等抄校人员的署名视为牌记源头,认为在雕版发明之后,“刻书者刻上自己的姓名或铺号,即发展为牌记”[14]。此论显然失之武断,板印书籍时,刻书之人与写样、校对之人往往各司其职,而铺号则为上述三种人群的掌事者或出资人所拥有,所以牌记中极少出现抄校人员的姓名。古代抄校者、刻字者经常与作者分享署名权,其本质上属于著作权而非发行权,而牌记则更多与发行权相关联。但时、王二人的结论也不乏响应者,如陈红彦《古籍文本数据格式化比较研究》[15]及王荟、肖禹《汉语文古籍全文文本化研究》[16]等书即完全采纳了这种观点。梁勇勤的观点与此有异,称:“牌记是从刊语演变而来的,最早是从六朝写本的题记演变而来。……可以说,牌记是有墨围的刊语,刊语是无墨围的牌记。最初的牌记大多是刻在行格之内的无横边栏的刊语题识。”[17]梁氏一方面称牌记“是有墨围的刊语”,另一方面又称最初的牌记大多“是刻在行格之内的无横边栏的刊语题识”,对牌记是否必须有墨围有些含糊不明,而其将牌记最早溯源至六朝写本题记的观点也极少有人赞同。王苹称“牌记产生于唐代,它是在唐人写经尾题的基础上形成和发展起来的”,他还列举了唐代刊本《金刚经》卷尾题“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”的例子,认为“这可以说是现有我国最早的一部带有牌记的雕版书了” [18];许瑾亦称“书坊牌记滥觞于唐代”[19],并列举唐代文物典籍中的“唐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□卞家印卖咒本”“剑南西川成都府樊赏家历□”“西川过家真印本”等标识,认为这些都是唐代的书坊牌记。李致忠也倾向于唐代起源说,称“(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)这一行文字虽然没有镌刻墨线框围,类乎识语的性质,但本质与功用,很像后来刻书的木记与条记”,又称“(唐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□卞家印卖咒本)文字的左右侧,断断续续的墨线还依稀可见,这些痕迹很像是墨线框围。这表明刻书牌记、木记性的东西,早在唐朝就已经有了”[20]。但笔者复核“卞家印卖咒本”一行字的两侧墨线(见图1),右侧为单线,左侧则为双线,且距离文字较远,明显是陀罗尼经咒的右边框(梵文经咒被双线方框围起),并非“卞家印卖咒本”一行字的框围。概言之,当前主张牌记滥觞于汉代、六朝或唐代者,其所举的牌记例证皆无“墨线框围”。
图1 唐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□卞家印卖咒本,
中国国家博物馆藏
叶德辉《书林清话》称“宋人刻书……往往刻一墨图记及牌记”,虽未明言,但似主张牌记始于宋代,而谓“其外墨阑环之”云云,这种形制的牌记也的确是在宋代才出现。后世不少学者在著作中沿袭了叶氏的这一观点,如杨永德《中国古代书籍装帧》称“牌记是在宋代书中开始出现的”[21],曹之《古籍版本学》也主张牌记“最早出现于宋代”[22]。黄强祺则更进一步称“古书刻牌记始于南宋”,“有墨围的牌记,如南宋绍兴十七年(114)婺州学刻本《古三坟书》卷末的牌记,四行五十五字,这是我见到的最早的牌记”[23]。黄氏之语错讹较多,公元纪年1147误作114,五十六字讹作五十五字,且经笔者核验,此四行文字刊在栏线之内,并无墨围。但黄氏将牌记的产生时间推至南宋也并非无见,现存宋版书中尚未发现北宋刊本中存在有墨围的牌记。
二、牌记的概念细分
在将牌记引入版本学之前,这种古籍上的题记在不同的藏书家口中已经有了不同的称呼。确立一个正式的学术概念,绝不只是为了增加一个新的别称,而应该赋予其精准的概念内涵,使之不仅可以与其他概念区分开,还可以将原有混乱的概念体系重新建构,令版本学理论趋于完善。基于这种立场,笔者重新考察“牌记”这一名词,主张其概念应兼具三义:其一,牌记必须有墨围。无论是取其招牌本义,或比喻其形制如牌,边缘都应有墨围。古籍板片大多已有栏线,若无墨围,则题记只是栏线之中的几行文字,与其他文字相比,并不具有天然的分隔性。其二,牌记必须提供刊刻信息。如前所述,无论是商品招牌还是驼马印烙,使用牌记的意义都是为了区分同类的物品。同理,雕刻在板片上的牌记,其基础功用就是让读者据此区分开各个机构的板片,因此提供刊刻信息是必要条件。牌记在发展的过程中会逐渐增添其他的信息,内容日趋丰富,但载录刊刻信息应是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。其三,牌记必定有自己的起源诱因。当我们将牌记从其他相似概念中分离出来的时候,也等于肯定了它具有独特的外形特征与性质。这些特质当然不会凭空出现,其背后必然有相对独立的起源诱因(详见下节)。换言之,版本学诸概念的差异,本质上是各事物产生与发展机制的差异。
有了牌记概念的判定标准,我们就可以参考以上三条原则,对前辈学者混用的概念做进一步的区分。据笔者统计,曾经被混称为牌记的版本学概念共有以下五种:
其一,功德记。最著名的例子为敦煌出土的唐代刊本《金刚经》,卷尾题“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”,以及雷峰塔出土的北宋刊本《宝箧印陀罗尼经》,卷端题“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造此经八万四千卷,舍入西关砖塔,永充供养,乙亥岁八月日纪”。笔者将这类题记重新命名为“功德记”,而非像王苹、李致忠等学者将其视为“牌记”,理由是它们并不满足牌记的前两条判定标准,不仅没有墨围,也没有提供刊刻信息。王玠、钱俶并不是佛经的刊刻者,而是出资施舍的供养人,他们可以在不同刊刻机构的板片上增加类似的施舍文句[24],但通过这些文句并不能区分刊刻机构。若对佛教文化有所了解,就明白这种刊本上的功德记,与石窟塑像、壁画上的供养人题记同出一脉,其最初源头是佛经中的“流通分”。佛教常在佛经的末尾宣扬抄写、流通、诵持佛经有无尽功德,譬如《方广大庄严经·嘱累品第二十七》称“若有善男子善女人,书写此经流通四方,其人当有八功德藏”[25],《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·劝诫品第十三》称“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流通此修多罗、为他宣说,功德胜彼,百分不及一,千分、百千万分不及一,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”[26],诸如此类。王玠、钱俶在佛经后的题记,只是为了标明功德回向,而非为说明板片刊刻信息。
在更晚的佛经刊刻中,也开始出现刊刻信息与施舍功德合流的现象,但绝大多数都不存在墨围,仍不符合牌记的定义。譬如河北丰润县天宫寺出土的辽代刊本《金光明最胜王经》,卷十末题“左街仙露寺秘持大师赐紫比丘尼灵志彫造小字《金光明经》板一部,所集胜利,先愿上资□宗皇帝、太皇太后、兴宗皇帝仙驾御灵,速生乐园,更愿皇太后、皇帝皇后、□□皇寿、皇太叔与妃、诸王公主永纳殊祯,法界有情,同霑□□。清宁五年岁次己亥甲子□十三日丙子彫毕流通”[27],即同时包含了刊刻机构与功德回向。此段文字虽在方框之内,乍看与墨围类似,但此方框实为板框的一部分,距离文字甚远,与牌记的墨围有明显差别。在宋刊佛经之中,比较容易产生混淆的是《开宝藏》上偶尔出现的墨围题记,譬如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《阿惟越致遮经》卷上末尾有“大宋开宝六年癸酉岁奉敕雕造”字样,无墨围,但旁边另有三行墨围文字“熙宁辛亥岁仲秋初十日,中书札子奉圣旨赐大藏经板于显圣寺圣寿禅院印造,提辖管勾印经院事演梵大师慧敏等”[28]。此三行墨围文字尚不能排除是后世钤盖而非补刻的可能,但即便是熙宁年间于板片上补刻,笔者仍然主张它并非牌记,因为它提供的并非雕版信息,而是将开宝年间雕造的板片移交显圣寺刷印的信息。真正与板片雕刻对应的,应当是并无墨围的“大宋开宝七年甲戌岁奉敕雕造”一句。
其二,木记。木记是清代学者常用的概念,叶昌炽、丁丙等人时常以此指代无墨围的题记,当指代有墨围的题记(牌记)时,则会在前面增添“长方”“大方”等限定词,譬如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卷一“周易程朱传义二十四卷”条下称“每卷末均有‘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吉澄校刊’长方木记”[29]之类。李致忠另辟新说,用木记指代钟形、碑形之类的墨线框围文字,又将狭长墨线框围者称为条记,与前人用法不合。笔者主张将木记与牌记区别开,凡内容、功能与牌记一致而无墨围者,则称之为木记。木记的出现时间比牌记更早,甚至可以说后者是前者进化之后的形态,但木记因无墨围,形状不似牌形,故不宜混称为牌记。按此定义,则前述《开宝藏》“大宋开宝七年甲戌岁奉敕雕造”字样即属木记。从时间序列上而言,木记早于牌记出现,是雕版印刷活动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出现的形态:一部分木记是为了标记刊刻时间,以区别于其他年月的板片,另一部分则是源于版权意识的觉醒以及商业竞争的需要,藉以宣示自身权利。
其三,墨图记。按照《钦定大清会典》所述,图记、条记都是不同官印的名称,图记是一种方形官印,条记则是一种长条形的官印。但民间各类私印也俗称图记,而且不拘于形制。此处所谓“墨图记”,取其通俗广义,涵盖各式印章形状在内,也包括李致忠单独分出的“条记”。瞿镛等人以墨图记指代一切题记,而叶德辉则试图区分墨图记与牌记,只是在实际操作中难免混用。墨图记是直接雕刻在板片上的,与正文同样刷印,而与印章蘸墨钤盖有明显区别。时至清代,部分敕编图书会将所雕版片上的帝王印章单独以朱色刷印,则不妨称之为“朱宝记”。
笔者赞同叶德辉的做法,将“墨图记”与“牌记”区分开。墨图记的源头是印章,牌记的源头则是木记,二者并非同出一脉。就历史进程而言,印章的出现时间最早,但具体到雕版上,墨图记的出现却要晚于木记。究其所以,木记、牌记都是依附于板片而存在,印章却能脱离板片而自行钤盖、流通,而墨图记不过是印章在板片上的投影或分身,并非实物本体。墨图记最常见的位置是在序跋落款处的左侧,与作者印章呼应,譬如宋宝祐五年(1257)赵兴筹刻元明递修本《通鉴纪事本末》,序末落款为“宣城陈良弼识”,左侧即有“古宣”“陈氏公辅”“思诚斋”三枚墨图记。推究原委,当是陈良弼作序时钤盖了印章,刻字工匠在雕刻序文之时连同印章一起雕刻,后来入墨刷印后即转变为墨图记。尽管墨图记的轮廓线与牌记的墨围几乎无法区别,但就其文字内容而言,仍存在明显差异。墨图记以人名章、闲章较多,而即使出现了刊刻机构的堂号、斋名,通常也仅有名称,无其他干支年月等文字,更不会出现“刊”“雕”“梓”等字样。以南宋开禧年间刊本《童溪王先生易传》为例(图2),在王宗传自序之后共有三种题记,其中“建安刘日新宅锓梓于三桂堂”为牌记,“大易发明”“经学之宝”则属于墨图记。墨图记中的闲章、人名章相对容易识别,但堂号、斋名则比较容易与牌记混淆,因为它们同样可以提供刊刻信息,譬如宋版《纂图互注春秋经传集解》在“春秋纪年”的目录后有长方形“龙山书院图书之宝”墨图记,形状、功能都与宋版《编年通载》目录后长方形“甲申岁刊于白鹭洲书院”牌记相似;元版《集千家注分类杜工部诗》在“门类”后有钟形“三峯书舍”墨图记,形状、功能都与元版《孟子》卷二末钟形“旴(盱)郡重刊廖氏善本”牌记相似。之所以认定前者为墨图记而非牌记,是因为它们本质上仍属于印章,与牌记的功能与使用方式有差别,违反了判定牌记的第三条原则。
图2 南宋开禧年间三桂堂刊本《童溪王先生易传》,
中国国家图书馆藏
其四,署名记。古代除了著作人会对作品署名之外,抄录者、校雠者、编纂者乃至刻字工匠都有署名的机会,譬如《集贤注记》卷中云:“其古本,亦有是梁、隋官本者。梁则满骞、徐僧权、沈炽文、朱异,隋则江总、姚察等署记其后。太宗又令魏、褚等卷下更署名其后。”[30]雕版印刷发明之后,校对者、刻字者时常在板片上署名,或希望留名传世,或以此计算工酬,或事后便于追责。早期校对者署名通常在卷末,譬如宋王叔边刻本《后汉书》在卷末即有“武夷吴骥仲逸校正”一行,无墨围;宋陈仁玉刻、元明递修本《赵清献公文集》卷末亦有“后学天台张楙校正”一行,有墨围。若是官刻本,卷末还常会罗列所有校正官的职位与人名,每行一人。这种校对者的署名记在外形上很接近木记,因而叶德辉《书林清话》也混称为木记,譬如“麻沙刘通判宅仰高堂。无年号,刻《纂图分门类题注荀子》二十卷,见《天禄琳琅》六”条下注:“云卷后木记有‘关中刘旦校正’一行。”[31]后世将校正者署名记移动至每卷卷首,与原作者署名并列,反而极少再有人主张此种署名记为木记或牌记。
刻工署名记的情况略有不同。早期的宋元刻工署名一般在版心的最下方,王肇文《古籍宋元刊工姓名索引》、日本学者长泽规矩也《宋元刊本刻工名表初稿》所收录人名即取自此处。尽管宋元刻工人名也处在版心下方的框线之中,但几乎无人将其视为牌记。容易混淆的是,后世有部分刻工署名不再置于版心之内,而是卷末单列一行,甚至施以墨围,部分学者即称之为“刻工牌记”,譬如民国间潜江朱氏精写刻本《文微》卷末有“椠人黄冈陶子麟刊板”一行,无墨围;同文堂机器活版《监本诗经》卷末有“粤东顺邑马冈乡冯继善承刻”两行,有墨围。
此类校记者、刻工的署名记,笔者主张将其与木记、牌记区分开,因为它们大多无墨围,也有着不同的起源诱因。时永乐、王景明曾将张家山出土汉简中的“某某书”“某已雠”等抄、校人员的署名视为牌记源头,实则这类人名落款恰是署名记的源头。署名记中的人名与刊刻活动有关,也可以间接用于版本判定,但它们往往与真正的牌记同时存在,互不干涉。
其五,咨文记。咨文本是级别相近的机构间的一种告知公文,其内容通常要比以上几种题记更为丰富。宋版《挥麈前录 后录 第三录 馀话》目录后,有“此书浙间所刊止前录四卷,学士大夫恨不得见全书。今得王知府宅真本全帙,四录条章无遗,诚冠世之异书也。敬三复校正,锓木以衍其传,览者幸鉴。龙山书堂谨咨”[32]五行文字,有墨围;宋版《后汉书》目录后,亦有“时嘉定戊辰季春既望,刊于一经堂。将诸本校证,并无一字讹舛。建安蔡琪纯父谨咨”[33]三行文字,有墨围。学者多将此类亦视为牌记,但据“谨咨”字样,皆当属咨文无疑。此类咨文实为刊书机构的告示,主要意图为广告宣传,有时也以“观者其详之”“天下学士大夫请详鉴焉”等语结尾。咨文记在牌记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商品说明、广告宣传的意义,将其视为进化后的牌记也未尝不可。但笔者主张区分咨文记与牌记,原因是咨文记并非一定要墨围框起,也可以像跋语一样单篇呈现,甚至可以有署名落款。咨文记若去掉墨围,形状、内容即与牌记有明显差别,不妨视为一篇跋语。譬如宋版《诸儒鸣道集》卷末、宋两浙东路茶盐司刻本《尚书正义》卷末皆有咨文记,内容亦极为相似,但前者无墨围,文字中间还有版心区隔,与跋语类似;后者则有墨围,文字排布方形整齐,与牌记类似。概言之,咨文记的文体形式类同于跋语,但与跋语相比,它通常有较为固定的内容结构,主要叙述校对、雕版情况,并适当宣传自己的版本优势,几乎不会涉及其他领域的内容。咨文记是刊行方对读者的告示语和宣传语,长度一般介于牌记与跋语之间,很少低于20字,也很少超过200字。
三、镜铭是牌记产生的直接动因
从木记发展至牌记,只是多了墨围一项,内容文字并没有发生显著的变化。木记直接雕刻于栏线之内,与正文相似,要比专门设计墨围更为简易自然。木记最迟在北宋初年就已经出现(《开宝藏》上已有木记),牌记却一直到南宋刊本中才出现,时间间隔如此之长,况且牌记从一开始就是成批出现,其中必然有某种因素启发并推动了这种加装墨围的变化。这种因素出现的时间不能早于北宋,但同时又要比牌记出现的时间稍早;这种因素必须与牌记的最初形态极为相似,是两、三行文字外加墨围的形态,所以才能启发木记向牌记演变;这种因素必须波及全国,在市场上随处可见,才能在不同地域皆促发牌记的诞生。笔者经过考证发现,满足以上条件的因素的确存在,而且具有唯一性,这就是镜铭。
青铜镜自先秦时就已出现,经过汉、唐两次高峰的鼎盛繁荣,至宋代时已进入千家万户,成为平民百姓的日用器物之一。北宋初期沿袭后周法令,铜禁甚严,但铜镜并不在禁止之列。据《宋会要辑稿》记载:“太宗太平兴国二年,有司言江南诸州铜先未有禁法,请颁行之,诏从其请。除寺观先有道佛像、钟磬铙钹、相轮火珠、轮铎及人家常用铜鉴外,民间所蓄铜器悉送官,给钱偿之。敢有匿而不闻者,论如律。”[34]按,因避宋太祖的祖父赵敬的嫌名,宋代改将铜镜称为铜鉴或照子。铜镜作为百姓之家唯一合法留存的铜器,自然会成为商铺的重点售卖物品,甚至不惜熔钱铸造,“销熔十钱,得精铜一两,造作器物,获利五倍”[35]。北宋熙宁之后解除铜禁、钱禁,铜镜铸卖行业蜂拥而上,一时粗制滥造者众,原先的老字号商铺开始在镜背上添制商标字号铭,以与粗制滥造者相区分,抬高自己的身价。这种镜铭不同于前代的各色吉祥话语,而是统一放置在方形边框之内,划分为两行或三行,专门提示铸造信息(图3、图4)。[36]
图3 宋“建康府苑家炼铜照子记”铭铜镜
图4 宋“湖州石家炼铜照子”铭铜镜
《中国古代铜镜》称“北宋末年以后,特别是南宋时期,素地上铸制商标字号铭的铜镜盛行起来,铜镜的风格发生了重要变化”[37],描述的就是这一现象。除了上图中的“建康府苑家炼铜照子记”“湖州石家炼铜照子”铭文之外,常见的铭文还有“湖州李道人真炼铜照子”“湖州真正万家无比炼铜照子”“隆兴府韦家真青铜照子”“湖州石十郎真炼铜无比照子”“湖州真正石家无比炼铜照子”“湖州仪凤桥南酒楼相对石三青铜照子”“湖州南庙前街西石家念二叔真青铜照子记”等等,而着重强调“真”“真正”“无比”,说明市场上已出现了仿冒镜铭的情况。湖州铜镜(尤其是石家铭款)并非仅流通于湖州,而是行销全国,在今四川、辽宁、江西、陕西、内蒙古等地都有出土。北宋建中靖国元年(1101)蔡汉模墓曾出土“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照子”,可佐证最迟至北宋末此类镜铭已开始盛行。南宋初重申铜禁,“嘉泰元年五月三日临安府言:承降指挥禁戢铜器,数内该载官民户,除日前见腰带、刴鑻及鞍辔作子、照子外,应有铜器不许使用”[38],铜镜(照子)仍在许可流通之内,这也是湖州镜能遍及全国的主要原因。
上述镜铭皆有方形框围,因为铜镜采用翻砂铸造,而商标字号不便在砂土上刻写,便以印章的方式压盖在砂模之上,印章的轮廓线随之转为框围,浇入铜汁之后即冷却定型。这种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镜铭显然启发了雕板工匠,他们也开始给木记增加墨围边框,框内文字自然分行对齐。牌记的出现略晚于镜铭,但突然在不同地域成批出现,其原因即在于此。不仅如此,“铜镜形式多样化是宋镜的重要特征之一。中国铜镜在唐以前以圆形为主,有极少的方形……到了宋代,除常见的圆形、方形、葵花形、菱花形外,亚字形镜显著增多……此外还有带柄形、长方形、鸡心形、盾形、钟形、鼎形等多种形式”[39],这些新增加的铜镜形状,也与牌记后来的新增类型大致吻合。
结 语
前辈学者混淆为牌记者共有五种,分别为功德记、木记、墨图记、署名记、咨文记,它们的起源与功能各不相同,皆不符合牌记在版本学上的严格定义。为了更清晰地理解牌记与其他五种题记的区别,笔者汇总列表如下(表1):
表1 六种题记对比
在上述六种题记之中,牌记与木记的渊源最深,而其诞生的过程又与镜铭存在着高度的相关性。一言以蔽之,牌记本质上是受到镜铭影响而增加墨围之后的木记。如果给牌记下一个简明扼要的定义,牌记是在古籍刻本中用墨线围起的,用于叙述刊刻时间及版权归属的标志物。牌记的形状并无一定之规,叙述也详略不一,但就其内容而言则并非一篇完整的文章。
本文的主要意图是对版本学上长期混用的概念进行区分,并提供具体可操作的判定标准,以对刻本中的各种附带信息准确归类。这不仅有助于版本学史的构建,也可以推进相关概念的精细化研究,分别探讨它们各自的起源、形态、功能,以及彼此之间的相互影响。本文还希望为古籍研究提供新的视角,因为牌记的不同形态具有图像性与艺术美,一旦将其从混淆的概念中剥离出来,就能让其迈入文化传播的研究领域。我们期待更多的学者加入到这一领域,一起探索牌记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演变,以及它在世界文化中的独特性。同时,我们也呼吁对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进行更好的保护,以传承和弘扬人类的智慧成果。
注释:
[1] 按,记录牌记别称的著作和论文众多,譬如卢贤中:《古代刻书与古籍版本》,安徽大学出版1995年版,第140页;杨永德:《中国古代书籍装帧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版,第278页;曲德森主编:《中国印刷法展史图鉴》, 山西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,第189页;曹之:《中国古籍编撰史》,武汉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,第666页。
[2] [清]叶德辉著,李庆西标校:《书林清话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,第134页。
[3] [清]昆冈修,吴树梅纂:《钦定大清会典》卷三十四,清光绪石印本,第1—5页。
[4] [清]彭元瑞纂:《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卷十五,清光绪十年(1884)长沙王氏刻本,第10页。
[5] [清]叶德辉著,李庆西标校:《书林清话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年版,第120页。
[6] [清]叶德辉著,李庆西标校:《书林清话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,第247页。
[7] [清]温达纂:《亲征平定朔漠方略》卷十八,清康熙四十七年(1708)内府刻本,第21页。
[8] [清]卫杰:《蚕桑萃编》卷十五《外记》,清光绪二十六年(1900)浙江书局刻本,第10页。
[9] [清]叶德辉著,李庆西标校:《书林清话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,第118页。
[10] 林申清:《宋元书刻牌记图录》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版,第2页。
[11] 卢贤中:《古代刻书与古籍版本》,安徽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,第140页。
[12] 李致忠:《古籍版本鉴定》(修订本)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版,第127页。
[13] 时永乐、王景明:《古籍牌记的起源与价值》,《图书馆工作与研究》2008年第1期,第86页。
[14] 时永乐、王景明:《古籍牌记的起源与价值》,《图书馆工作与研究》2008年第1期,第86页。
[15] 陈红彦:《古籍文本数据格式化比较研究》,上海远东出版社2017年版,第60页。
[16] 王荟、肖禹:《汉语文古籍全文文本化研究》,中西书局2012年版,第55页。
[17] 梁勇勤:《古书牌记的演变及类型》,《出版发行研究》2000年第12期,第146—147页。
[18] 中国民族图书馆编:《民族图书馆学研究(四):第十次全国民族地区图书馆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,辽宁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,第106—107页。
[19] 许瑾:《书坊牌记的发展及演变规律探析》,《四川图书馆学报》2019年第5期,第73页。
[20] 李致忠:《古籍版本鉴定》(修订本)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版,第127—128页。
[21] 杨永德:《中国古代书籍装帧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版,第279页。
[22] 曹之:《古籍版本学》,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,第437页。
[23] 黄强祺:《古籍牌记简述》,《图书馆杂志》1985年第4期,第54页。
[24] 钱俶一生施舍佛经、佛像甚多,在出土文物中时见钱俶类似的题记,譬如绍兴城关出土《宝箧印经》,卷首题“吴越国王钱俶敬造《宝箧印经》八万四千卷,永充供养。时乙丑岁记”,智标塔出土铜阿育王塔,内铸“吴越国王钱弘俶敬造八万四千宝塔,乙卯岁记”,日本大东急记念文库所藏十二面观音应现图,末题“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印造”。
[25] 释迦牟尼:《方广大庄严经》卷十二,收入《大正新修大藏经》第3册,No.187,第616页。
[26] 释迦牟尼:《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》卷七,收入《大正新修大藏经》第8册,No.231,第721页。
[27] 中国国家图书馆、中国国家古籍保护中心:《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图录》第四册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版,第38页。
[28] 中国国家图书馆、中国国家古籍保护中心:《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图录》第四册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版,第9页。
[29] [清]丁丙著,曹海花点校: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6年版,第12—13页。
[30] [唐]韦述撰,陶敏辑校:《集贤注记》,中华书局2015年版,第245页。
[31] [清]叶德辉著,李庆西标校:《书林清话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年版,第90页。
[32] [宋]王明清撰:《挥麈前录后录第三录馀话》第六册,国家图书馆藏宋龙山书堂刊本,第5页。
[33] [南朝宋]范晔撰,[唐]李贤注:《后汉书》,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建安蔡琪一经堂刊本,第36页。
[34] [清]徐松辑,缪荃孙重订:《宋会要辑稿》食货三十四,国立北平图书馆1936年影印本,第31页。
[35] [元]脱脱等撰:《宋史》,中华书局1985年版,第4384页。
[36] 二铜镜均藏九江市博物馆,图片为笔者拍摄。
[37] 孔祥星、刘一曼:《中国古代铜镜》,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,第196页。
[38] [清]徐松辑,[清]缪荃孙重订:《宋会要辑稿》食货三十四,国立北平图书馆1936年影印本,第33页。
[39] 孔祥星、刘一曼:《中国古代铜镜》,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,第195页。
【作者简介】
王传龙,山东诸城人,文学博士。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。研究方向:中国古典文献学、中国古代哲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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